草間彌生： 一九四五年至今/香港當代視覺文化博物館M+

這週去了一趟香港。

西九龍的M+博物館匯集了歐洲、美洲及亞洲的私人和公共藏品，慶祝開館一週年舉辦了日本以外亞洲最大的草間彌生作品回顧展，超過兩百件的展品都在這裡的。

特意與五一連假錯峰出發，落地當天週五晚的博物館人不多。第一件作品看的是《渴望天堂的愛》，用鏡子打造的屋子，讓自己對圓點的執念能夠無限延伸。

這作品跟更早期的《永恆的愛》一脈相承，包含了反覆、強迫觀看、衝動、昏眩和無法實現的無限的愛等等觀念有關。草間彌生曾經把這種鏡屋裝置稱之為「窺探秀」，取名用意乃因爲觀眾雖然可以在這個房間觀看，可是卻碰觸不到任何事物。

多年前讀書時就特別喜歡這個意念，圓點可以代表每個人心中所愛的任何人事物，代表自己生命中的執念與摯愛。希望它無限延伸，希望它化為永恆。

說來有點矯情，走在作品裡面時想起了這個作品的意義，不知不覺紅了眼眶。哇，這就是我當年讀書時讀到的感覺。忍不住一直這樣想著。

從草間彌生的自傳中也可以知道，一開始草間彌生對圓點的執念，很大一部分是因爲思覺失調症的關係，幻聽與幻覺常會讓她覺得這個世界很可怕。

有一天畫家就突然想，有沒有一個辦法可以讓自己從這可怕的世界消失呢？

她就想到了畫點點。牆壁椅子桌子全部地方都是點點，再把點點畫在自己身上，她就可以把自己隱藏在那個環境裡了。

我覺得很神奇的是，她在講的是一個很絕望和痛苦的世界觀。但是她面對絕望的方式，卻是色彩繽紛而且充滿活力。

所以對我來說，她是一個很天賦異稟的藝術家和天才。因為大部分的創作者在覺得痛苦時，是把自己變得跟世界一模一樣，有時尚且會非常的灰暗與荒蕪。但草間彌生卻是把世界畫成她認為合理的模樣（充滿點點），再把自己畫上點點，消失在世界裡。

因為活著很痛苦所以才畫畫，但畫出來的東西全部都很可愛又有元氣。我覺得她教會我，看世界的眼光只要是自己喜歡的，那個世界就是真的世界。別人覺得聽到南瓜講話有病要去治，但或許這並不是不正常，只是不一樣而已。很多人都誤解那個點點了，以為草間彌生就是想要特立獨行，但她其實比所有人都更渴望融進世界裡面。反戰與和平一直是她作品裡非常核心的元素。

看似非常隨心所欲的藝術家，其實卻是非常自律和嚴厲的人。作品中的每一顆點點都長得不一樣。沒有足夠的耐心與紀律，是不可能完成那些巨幅大作的。必須很努力，才能看起來毫不費力，草間彌生的作品很完美的詮釋了這句話。

用盡力氣追求消失於世的她，在成為藝術家的生涯中，卻始終孤標傲世。

最後，是其他人走進她的世界觀裡，就像我們走進展場，走進她的點點世界一樣，而不是她消融在這個世界當中。

我想，與世界共存，不一定就要迷失自己。

幸好我去了一趟，帶著滿滿的感動和無憾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