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倦怠社會》/韓炳哲

我任職的公司，奉行的公司文化基本有三：自由、彈性與透明。

初出社會時，我以為「自由」是指不被設限、沒人管；我以為「彈性」是自己想做什麼由自己安排。表面上來說，這樣理解也沒錯，但隨著時間的堆疊，我懂自由與自律是好朋友，過度的彈性，有時會變成不受控制的放縱。

幾年過去了，現在我認為，資本公司的自由和彈性其實無形中讓員工的自我剝削成為常態。因為我們號稱奉行自由的文化，因此很多事都會被定調為「是員工的自由意志」所造成的結果，然而事實上真的是如此嗎？

若真是如此，為何我們擁有自由意志卻無比疲憊？

可以自由選擇上班時間、地點、彈性的規劃工作等，這些其實都是一種制度的運行，隨著越來越深入公司管理層的工作，我隱約的意識到，唯有正視這些東西其實都是制度的一種，它不是福利也不是什麼值得特意拿出來炫耀的獨特文化，它不是管理權下放的善意。它就是一種制度，只有明白了這件事，才能讓團隊的運作穩定，冠以「自由與彈性」之名，反而是一種很偷懶的作法，因為這樣，作為主管的我便可以將一次又一次不好的結果，歸納為「下屬自由意志所導致的結果」。

看透了這件事，便能理解為何自由的我們，如此疲憊。

「自由、彈性與透明」中的「透明」對我來說是一個始終讓我感覺很曖昧不明、很困惑的文化。我們的透明制表現在很多地方，通常最讓新人意外的是薪資的公開透明。上至老闆下至每一位員工，薪資都是公開的，只要點一點滑鼠，大家底薪多少、領了多少獎金，一清二楚。

初幾年，我覺得這樣很好，透明的薪資，標示著能者多得的真理得以實現，你看得到，做得越多得到越多。但隨著越來越深入公司管理層的工作，這件事始終如鯁在喉般讓人感到不舒服。直到最近我讀到《倦怠社會》和《透明社會》才終於豁然開朗。

「透明是一種假性的理想，也是最強烈、最有害的現代神話。」

在知識變得可接近後，帶來的是隱私的消失、同質化、信任的崩解。不斷想累積更多的資訊，其焦慮不必然會製造更多的知識或自信。我們創造了一種可以全面圍堵並即時監控資訊的錯覺，但是我們缺乏的是對資訊的適當詮釋。

透明的資訊，若缺乏適當的詮釋，那只會是一顆包裹著糖衣的毒藥。最終，吃得最多的，始終是勞方。

「人類的心靈顯然需要與自己獨處,不必遭遇他者目光的領域。不透性(Impermeabilitāt)是心靈的要求之一。若是完全通透明亮,心靈會燃燒殆盡,引發一種特殊的「心靈過勞」。」

從被面試的人成為面試別人的人，埋在心裡未說出口的話，始終是想要提醒應徵者謹慎評估「自由、彈性與透明」的公司文化，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東西。它是如此珍貴到足以讓我們侃侃而談，還是它是如此沈重到值得我們燃燒心靈去奔赴一個我們自己也描繪不出來的未來。

職場是人生中佔據最長時間的課題，在這枷鎖般無法逃脫的課題裡，自由、彈性與透明，是如此的誘人。夜深人靜時回顧一天的工作，我總是在想，我是否也曾以自由意志之名傷害了許多勤勤懇懇之人的信任。

最後，連我自己也不明白，為何在年輕的我們眼中，彷彿充滿無限可能的世界裡，要成為理想的自己是如此的不可能。

出版資訊｜

作者：韓炳哲
譯者：莊雅慈/ 管中琪
出版社：大塊文化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2015/03/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