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妙津日記》《鱷魚手記》/邱妙津


 七月斷斷續續的讀《邱妙津日記》。她的日記並不好讀,大部分時間她反反覆覆的說著她與戀人的關係,愛情的輪迴一再上演:熱戀、爭吵、躲避、分離。我跟著她的時間一點點的讀,讀到她寫完了小說,便拿起《鱷魚手記》接著讀。

這幾本書買了多年未曾完讀,三十歲後拿起來讀,除了讀懂了一些年輕一點的自己無法理解的叨叨絮語,也看到了邱妙津對社會結構、價值觀乃至整個世界的運轉所提出的叩問與理性思辨。

看著她的日記,從大學時代的1989年一直到她離世的1995年,她時而是才華洋溢的創作者,是意氣風發的少年,時而是自溺於陰鬱的情緒無可自拔的卑微之人,隱藏在她暴烈的外表底下,是面對自身處境、性別認同與社會價值標籤的不安、混亂與困惑。

讀完了《鱷魚手記》,最後一點點日記,因為知道了她最後的選擇,我便再也沒辦法往下閱讀。我不認識她,但我為她感到心痛。《鱷魚手記》的最後一頁,我強烈的希望以後可以看到這個作家後來的書,或許是十年後、二十年後,像我們讀陳雪那樣,你會讀到這個人終於過上了幸福快樂的人生而感到自己終於可以放下心中沈重的負擔,再見到這個作家的名字,不管她寫了什麼,只覺得高興。

但我們都知道,邱妙津沒有活到那個以後。

我在讀日記的過程中常常有:「我幾年前也是這麼想的,是經過了什麼,我不再這麼想了呢?」的這種心情。人生不知道在哪一刻,我比較幸運的跨過了那個自以為此生無法跨過去的門檻一直活了下來。我忍不住想著,如果她當初也有跨過去,是不是也能夠對接下來的人生能有更多的喜歡呢?

在她的日記裡,愛情,幾乎可以說是她人生裡最重要的事(相較於創作)。我就在想,如果她活在現在,會不會她就不需要書寫愛情,不需要讓愛情佔據人生那麼大的篇幅?那個時代比現在更辛苦更壓抑,所以同性的愛顯得非常非常巨大,巨大到難以負荷。

會是這樣嗎?

我不知道。

邱妙津日記裡的絮絮叨叨中,有許多許多她自覺不容於世界,不符合社會期待的心聲吐露,她總覺得自己無法適應社會生存的本質,但邱妙津是何其溫柔的一個人,縱使世界有千般不對,她也不捨得怪罪。她在《蒙馬特遺書》中寫:「世界總是沒有錯的,錯的是心靈的脆弱性,我們不能免除於世界的傷害,於是我們就要長期生著靈魂的病。」

日記的最後,邱妙津寫著:

「我之於人生確實是強悍的,我一點都不軟弱。且是愈來愈強悍的。在這個世界上,我所懼怕的人,我所懼怕的事,我所懼怕的情境、人生現象是愈來愈少了。

人生中可以得到的,我全部都可以得到,現在我明白只要我想要的一切我都可以得到。」


如同協助日記謄打編輯出版的好友賴香吟在序言中所說的:「與其苛責自殺是混亂與弱者的結果,我毋寧相信,在最後時點,妙津亦需要十足的強悍,一瞬間,她對人生可能看得比我們更清明,只是,她堅持就停在那一瞬間。」


「人生何其美。但得不到也永久得不到,那樣的荒涼是更需要強悍的。」

這是邱妙津日記所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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