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中國地下歷史學家與他們的未來之戰》/ 張彥

「歷史是一張網。」

上週與同學討論功課時，我很自然地說了這句話。原話是，我們總習慣把歷史視為線性的時間，每件事情的發生都接續著前一件事，彷彿應果都有必然。但我覺得歷史不是線性的，而是很多個節點編織而成的網，歷史是一張網。

事後我想了想，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麼認為的？在一個瞬間，我突然想通了「讀歷史系可以做什麼？」這個問題。我想那五年在台大歷史系讀書的時間裡，影響我至深的，便是我思考這個世界如何運作的方式。這個思考方式的練習，其實在我離開學校以後，始終影響著我。

本書正是一本討論我們如何理解「歷史」的書。以地理為線，從中國西北談起，穿過中原腹地，抵達邊陲；時間則為軸，成為在不同地點之間流動的標記。其中有一章寫在中共「反右傾運動」時從勞改營夾邊溝倖存下來的長者故事，寫死難者遺骨紀念碑在豎立沒幾天便被砸得粉碎。老先生說：

「現在紀念碑已經砸毀，意思是說根本就沒夾邊溝這檔事。換句話說，要忘了過去。人類不需要維護歷史，但如果真是這樣，你就得問，那麼什麼是人類？身而為人的意義是什麼？」

老先生的話裡透露了我們要理解歷史，不是改寫史書、重編歷史課本、砸壞石碑、拉掉雕像、講話大聲，這麼簡單而已。我們應該要小心那些宣稱歷史發展有固定路徑，現在的情況都是注定結果的說法，特別是對那些堅持此論述、不容異議的人，我們更應該保持警覺。因為當他們以「過去都已經過去」的態度面對歷史時，那張由無數生命所編織而成的歷史之網，便會就此消失。

在這本書裡不同的人面對歷史時呈現出來的多元面貌讓人動容。同樣倖存下來的張友渲沒有成為異議分子或激進分子，他低聲下氣，但家人的犧牲讓他的信念永不屈服。他撰寫那片土地有關的東西，培養有獨立主見的子女，而他的女兒承續了父親的信念，拿起筆寫出更多鏗鏘有力的文字。

這份動容在於，我從這位倖存者身上學到的是當我們身處在時代與政治的洪流裡，在迫於內外形勢主動或被動的做一些妥協讓步前，永不屈服的信念可以有另一種面貌。與其說這是我理解「什麼是歷史」的方式，不如說是歷史教會了我這件事。

幾年前讀過作者另本書《中國的靈魂：後毛澤東時代的宗教復興》，這兩本書的書名和封底文案都很難讓讀者在一瞬間明白作者要討論的從來都不只是宗教或歷史學家而已。是連假期間讀到的好書，大力推薦！ 

出版資訊｜

Sparks: China's Underground Historians and their Battle for the Future
作者：張彥
譯者：林瑞
出版社：八旗文化
出版日期：2024/06/05